【回到未來：國際關係深度評🇷🇺🇺🇦】俄羅斯「自古以來」其實是烏克蘭一部份？從「基輔羅斯」與「莫斯科大公國」說起 (Patreon)

俄羅斯總統普京入侵烏克蘭時的宣戰宣言，闡述了一個平行時空的歷史觀，強調烏克蘭「自古以來」是俄羅斯歷史與文化的一部分，這觀點也被無數小粉紅照單全收。這說法並非新鮮事，其背後的邏輯可以從普京在2021年發表的一篇名為《論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的歷史統一》（“On the Historical Unity of Russians and Ukrainians”）的文章找到端倪。文章提到，他認為烏克蘭與俄羅斯同屬於一個民族、指控烏克蘭「納粹化」、及進行「反俄羅斯計劃」，所以現在是「清理門戶」。

那究竟「自古以來」，俄羅斯與烏克蘭的關係是怎樣的？要釐清這段恩怨，必須由「基輔羅斯」與「莫斯科大公國」的歷史說起。

基輔羅斯（Kievan Rus）是一個東斯拉夫民族的鬆散聯盟，顧名思義，是以現在烏克蘭首都基輔（Kyiv）為中心，公元882年建國，領土在全盛時期包含現在烏克蘭、白羅斯、俄羅斯西部土地（現代俄羅斯其他土地當時都渺無人煙），因此，基輔羅斯亦是三個現代東斯拉夫民族國家（烏克蘭、俄羅斯及白羅斯）的共同祖先，而基輔所在的烏克蘭，一直強調是基輔羅斯的嫡系傳人。

基輔羅斯行封建制度，在10世紀後半葉開始跟隨拜占庭帝國信奉東正教，人口以東斯拉夫人為主，下轄多達幾百個「公國」（即諸侯國），各大公（諸侯）在本土政治上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，其中一個名叫「弗拉基米爾-蘇茲達爾大公國」（Grand Duchy of Vladimir-Suzdal），這個大公國的邊陲有一座荒漠的村落，名叫莫斯科。基輔羅斯興起數百年，發展了獨特的東斯拉夫文化，這些遺跡今天最主要就是在烏克蘭境內才能看到。

1234年，成吉思汗的蒙古帝國消滅大金帝國後，繼續向西擴張，征服阿拉伯帝國後，基輔羅斯便成為下一個目標。1235年，成吉思汗之子窩闊台大汗發起「長子西征」，兩年後開始侵略基輔羅斯的外圍公國，歐洲無人能擋，並於1240年兵臨基輔城下，幾日之內，基輔就被攻陷，基輔羅斯正告滅亡。

自此蒙古人成為原基輔羅斯領地的最高統治者，1242年，成吉思汗長子朮赤的兒子拔都在此地建立「金帳汗國」，統治原基輔羅斯領地。基輔羅斯原有的公國大部分都被蒙古人滅亡，剩下的成為金帳汗國附庸國，包括從「弗拉基米爾-蘇茲達爾大公國」分裂出來的莫斯科大公國。

1396年起，金帳汗國被新興的帖木兒帝國多番入侵，國力越趨疲弱。在這段時間，莫斯科大公國的大公們裝作衷心臣服蒙古人，背後卻暗地擴張勢力，儲蓄了大量資金，終在蒙古出現敗象時，在1472年宣告「起義」反抗，拒絕對蒙古人繳稅。蒙古人雖然嘗試討伐，但無奈積弱已久，最終莫斯科大公國完全脫離金帳汗國自立，這就是今日的俄羅斯聯邦前身。

1547年，莫斯科大公國正式改名「俄羅斯沙皇國」，稱號為「恐怖的伊凡」的伊凡四世加冕後四處征戰，一一打敗從金帳汗國分裂出來的國家。為加強自己的統治正當性，伊凡四世一度找來一名據說是成吉思汗直系子孫的人，封他為「全羅斯大公」，並在11個月後逼後者將稱號「禪讓」給自己，伊凡四世自此宣稱正式「繼承」了金帳汗國所有土地的控制權，也就是原基輔羅斯所有土地的控制權。俄羅斯沙皇國在18世紀改稱俄羅斯帝國，也就是普京聲稱今日俄羅斯聯邦繼承的道統。

至於烏克蘭人同樣在差不多時候起義反抗金帳汗國，但他們並沒有加入莫斯科大公國，而是成為了立陶宛大公國的主體（立陶宛大公國領土遠遠大於今日的立陶宛共和國），大公國的官方語言是烏克蘭語的祖先羅塞尼亞語（Ruthenian）。後來立陶宛大公國和波蘭王國合併為「波蘭-立陶宛聯邦」，烏克蘭繼續是它的主要組成部份，因此和今日的中歐文明關係非常密切。這段期間，波蘭-立陶宛聯邦和俄羅斯沙皇國是東歐平起平坐的兩個大國，雖然國名沒有「烏克蘭」名字，但烏克蘭人一直是這個政權的高層官員，也是聯邦的核心組成單位。後來俄羅斯逐漸強大，波蘭-立陶宛聯邦被三次瓜分，最終今日的烏克蘭領土，就大量落入俄羅斯手上。後來蘇聯成立，在烏克蘭人的故土成立「加盟共和國」，再把從昔日奧匈帝國故土搶回來的一些地方併湊進去，普京認為入面很多根本是俄羅斯人的土地，就是源自這段歷史。

從以上歷史所見，烏俄兩國的歷史進程相互交錯，假如普京說「烏克蘭自古以來是俄羅斯一部份」，澤連斯基也可以說「俄羅斯自古以來是烏克蘭一部份」。基輔羅斯興盛時，今日俄羅斯領土大都是一片荒謬，假如烏克蘭自居基輔羅斯主要繼承國，而要求「收回莫斯科」，根據「普京邏輯」，也同樣可以成立。而為何波蘭、立陶宛對烏克蘭特別同情，自然也與歷史上的緊密聯繫有關。

正如《鹿鼎記》的韋小寶對俄羅斯人說，大清帝國領土包括蒙古，蒙古曾統治俄羅斯，所以俄羅斯屬於大清，這根據「普京邏輯」+「小粉紅邏輯」，原來也是言之成理。想不到今天中俄這兩個泱泱大國，國際關係觀淪落到韋小寶的街頭小混混級別，還要堂而皇之公告天下，還要有一大群網絡蜉蝣和應，世間荒謬之事，莫過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