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國際關係深度評 🇫🇷】 法國大選全球啟示：當「全球派 Vs 本土派」取代「左 Vs 右」（上） (Patreon)

法國大選塵埃落定，極右政黨國民陣線雖然未能成為國會多數執政，極左派反而在第二輪投票突然後來居上，但這並不代表「極右」勢力受挫，甚至不代表「極右」的這說法依然精確。一個馬克龍式「全球派」vs非傳統精英「本土派」的二元框架，已經在全球出現，從而逐漸取代以往對「左vs右」的認知。這樣理解特朗普、Nigel Farage、乃至匈牙利總理歐爾班（Viktor Orban）一干人等，可能更接近現實。

以往談論政治光譜時，我們習慣把不同政治立場置於一條直線上比較，直線的兩端，即是「極左」和「極右」。理論上，他們是勢成水火的兩個極端，這也是過去幾次選舉後期，法國傳統左派呼籲極左派「含淚投馬克龍」的理據。不過越來越多研究表明，簡單的軸線劃分，並不能清晰描述眾多不同政治傾向的分佈，過份強調這些標籤，只會得到漫無目的的謾罵，對公共論述毫無裨益。

在政治學研究中，一直有學者對這樣線性的光譜劃分提出質疑，例如法國學者Jean-Pierre Faye就提出「馬蹄鐵理論」（Horseshoe Theory），指政治光譜分布並非遵循直線，而是如馬蹄鐵形狀；在兩端的政治勢力（所謂「極左」和「極右」），其實在理念、立場上有極多相似之處，因此它們之間的距離，會比傳統左、右派的分野更少。

「馬蹄鐵理論」在近代史不乏佐證，最明顯的例子，就是20世紀中期極端政權之間的驚人相似。二戰前後，歐洲、拉丁美洲、東亞都出現過極端意識形態政權，極右包括希特拉的納粹德國、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意大利、佛朗哥的西班牙等；極左代表為斯大林時期的蘇聯、毛澤東時代的中國、卡斯特羅的古巴，當然還有最極端的赤柬。

儘管處於政治光譜兩端，但在執行層面，這些政權的統治形式和理念幾乎完全一樣：都是獨裁政體，都體現警察國家的特徵，依賴系統性的監視、鎮壓維持統治。無論納粹德國還是斯大林的蘇聯，都拒絕認可反對派的合法權利，國內選舉要麼被廢止，要麼被操縱，異見者則被關押、殺害。這些政權均不承認公民社會存在，對言論自由、出版自由、結社、集會等公民權利均殘酷鎮壓，也拒絕司法獨立。這些極端政權都以救世主姿態示人，宣稱自己才是本民族、國家的唯一出路。總之，不少學者意識到「極左」和「極右」，本來就不是遙相對立的兩端，而是一體兩面的存在。

上述各個曾被極端政權統治的國家，今天不少都已步入民主，但「馬蹄鐵理論」就是放在現代政黨政治環境也沒有過時。過去數年，歐美無不陷入意識形態極端化、民意分裂的局面，而歐美極左、極右（或「另類右派」，Alt-Right）的訴求，也有驚人相似：

1. 無論極左還是極右政黨，都將國內政治、經濟問題，歸咎於外部因素。這些因素可能是移民，可能是國際資本和跨國企業，可能是區域或國際組織，總之在極端政黨眼中，這些外部勢力、機制凌駕於本國之上，為國家發展帶來沉重負擔。

2. 極左和極右政黨，都有強烈的反建制、反精英立場。在他們眼中，無論是傳統左派還是右派，本質上，都是建制的代言人。而建制無論左右，都被少數精英階層、或跨國企業的利益綁架，漠視「沉默大多數」的利益。因此，無論極左還是極右政黨，無不自稱代表「真．人民」。

3. 今天活躍政壇的極左或極右政黨，政策無不避實就虛，為了某項主張，無視政治經濟基本常識，為求換取一時的民粹支持，不惜大開空頭支票。例如希臘「激進左翼聯盟」在歐元危機中上台，領袖齊普拉斯無視負債累累的經濟現實，反而誓言加大公共福利開支；又如英國「脫歐派」一直以脫離歐盟為核心訴求，卻隻字不提英國脫歐後，如何與歐洲各國建立自由貿易關係、如何振興英國本已疲軟的經濟，令不少本來對歐盟不滿的選民，都因為看不見可量化的前景而卻步。

（待續）

*改編自沈旭暉《信報財經新聞》文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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